伐桂

沉重的斧头劈进坚硬的树干,木质碎裂的钝响一如既往。汗水顺着脖颈流下脊背,手臂因酸痛而抽搐。
吴质拔出斧头,紫铜色的树干随即愈合,光洁如新。桂花缓缓飘落,散发缕缕清香。
这株桂树高达十丈,枝干盘曲而遒劲,每年秋天开满桂花,香气几乎令人窒息。树干可容三五人合抱,似有红色的汁液流动,盘曲的根与腰等粗——他曾试图斩断树根,杀死这棵桂树——但同样可以随即愈合。
“他妈的。”他骂,扔下斧头,径归家去。
门外的水缸储满了清水,一根整木头躺在门外,灶台边放着半斗大米、一束茼蒿。吴质持小斧劈碎木头,取火石点了火,烧起没油少盐的饭菜。
昏沉地睡了一觉,梦里竟是妻儿的面容。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他掩上柴门,又向桂树走去。
算来该是中秋了,土黄的方形大地高悬空中,一角是模糊的蔚蓝海洋。大地在照耀着月亮,一如它还在地上时远观中秋的明月。
他走上一座土丘,看见那株盘曲虬劲的桂树,每一个结节都在展现出力量,每一缕桂香都散发着不屈,模糊的影子在风中微微摇摆,丝毫不以吴刚的伐斫为怀。如果在大地上,它是桂树中当之无愧的王者,轻易地睥睨万物,笑看世间云卷云舒。它和他一样,被流放到这孤独的月亮上来,却依旧全不挂怀,为生命重新赋予战胜我吴质的目的,让日子一天天丰满起来,让每一次愈合都有意义。
吴质一步步走下山去,抚摸着凹凸分明的粗粝树皮。耳畔忽然传来袅袅的乐声,非石非木,非笛非箫,略像琵琶,更似锦瑟。乐声清泠流畅,引人沉醉,旋即转向惨淡,勾人思归,音调倏忽又转向低沉,渐渐进入了可闻与不可闻之间。
是箜篌。吴质想起来了,但铿锵的乐声骤起,打断了他的回忆。金戈铁马,刀枪相击,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慷慨激昂,催他像战士一样战胜这棵巨桂。乐声渐淡,天宇间重回寂静。吴质发觉自己手提斧头,倚着桂树,双腿忍不住颤抖。
钝响依旧。酸痛依旧。愈合依旧。但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完成苦役了,相反,是在完成一场伟大的事业,是两个永不屈服的灵魂的搏斗。他开始细致地观察桂树的愈合,像未及愈合的罅隙中砍了一斧,这便是他伟大的成功。
他取来一个坛子,涮洗干净,用大米酿了薄酒,向其中密密地撒上桂花,提着斧子浅斟细品,喝到飘飘欲仙,将半坛酒一并顺手倾在桂树的根上。
“喝,你也喝。”
他把坛子扔在树下。他拖着步子走上山冈。徐徐的清风拂过他的脸颊。


伐桂
https://cloudflipper.github.io/2022/05/13/cut-the-tree/
创作于
2022年5月13日
更新于
2026年5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