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失去理想的时代
两年前我曾写过一篇丧气的文章,大意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失去理想的时代。无论是西式民主依赖所谓的普世价值观试图把自己的制度推广到全世界,还是第二共和抱紧暂时的经济增长获取一种并不是很稳固的合法性,过去的宏大的动员一代人的叙事再也不能打动我们的心灵。它们曾经许诺过自由平等解放富足和现代化,许诺过只要沿着某条道路走下去人类就会抵达一个更好的世界。可是今天回头看,这些道路不是走向疲惫就是走向破产,不是变成口号就是变成新的压迫。
我常常忍不住想这个世界到底要变成什么样我才会满意,人到底要怎样活着才能不必依赖经济增长的麻醉或普世价值的十字军式热情仍然充满信念地面对生活?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信仰危机。
我曾经试图在过去的理论里寻找答案以寻找一种依然能嵌入当代现实的图景。民族主义、列宁主义、自由主义,乃至各种曾经激动人心的现代方案,都在许诺过一个光明的未来。可是它们留下来的并不是天花乱坠的理想世界。这也许不是因为这些理论全都错了,而是因为我们面对的世界已经复杂到无法再被过去的任何叙事轻易覆盖。
性别矛盾、地域矛盾、阶层矛盾、代际矛盾、国际冲突、技术垄断、身份焦虑、亲密关系的瓦解、表达空间的收缩……太多问题绞缠在一起越拉越紧。我们的苦痛太多解药太少,生活中平凡而随处不在的不安和世界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虽然有的被包装成好消息)充斥我们的生活。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或者说至少没有像过去那样被认为简单、清楚、一劳永逸的办法。世界上从未存在过一个天然正确的神,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只要你这样生活、这样组织社会、这样爱人、这样工作、这样表达,你就一定能够获得幸福、进入天堂。我们过去相信过别人的故事,把它们当成指南针和道路;可是到了今天,我们不得不承认,前方已经没有一张现成的地图了。
这听起来很痛苦。但是所谓走到世界的尽头也许并不是一切都结束了,而是我们终于追上了时代的火车。我们不再站在某个旧时代的车站上等待前人寄来的车票,我们已经被推到了最前面。前方没有轨道、没有许诺、没有现成的答案。于是,未来不再是某种等待我们抵达的地方,而变成了我们自己正在踩出来的路。
有太多问题等待着我们去回答。一个人如何组建家庭,才能在亲密关系里同时保存爱、自由与安全?一个普通人如何与技术托拉斯博弈,才能在 AI 时代保留自己的位置?一个年轻人如何表达自我,才能既不被浪潮吞没,也不把自己变成一种空洞的灵魂?我们又该如何看待下一代,如何充满福祉地延续我们的文明,或者给它一个体面地终结?
正因为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们的每一次尝试才有意义。去吧,去解构,去尝试,去探索;去博弈,去分享,去写作。去在自己的生活里试验新的关系、新的语言、新的组织方式、新的共同体。去承认过去的名字和雕塑已经陈旧,去承认列宁、福山、波伏娃、张爱玲、霍布斯和鲁迅都不能再被当作绝对安全的偶像。
我们不必假装自己已经掌握了未来。我们甚至可以承认自己迷茫迟疑,懦弱无知,反复无常。可是只要你我仍然愿意思考,愿意行动,愿意把自己的经验说出来,愿意为新的生活方式冒一点风险,那么每一点探索都在为未来切切实实地添砖加瓦。
我们相信什么,未来就相信什么。我们怎样生活,未来就怎样生活。我们怎样表达,未来就怎样表达。我们就是未来。我们就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