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猫的少年时代(4) 抗争与妥协

天一少年班的主要缔造者、带领天一中学走向鼎盛的前校长沈茂德,非常喜欢在书中引用一句名言: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不过在一种更通行的更具中国特色的叙事中,教师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觉得即使在天一少年班他这一最得意的作品之中,教育的本质都更像后者而非前者。
我所经历的所谓超常教育的最终期待是为社会抽奖抽出同时具有年轻大脑和充足知识储备的年轻科学家,而这一过程和受教育者的个人灵魂发展关系不大。此外,他深爱的天一少年班组织模式也在退休之后被快速破坏,少年班的选拔流程变成抽签入学,实际上连超常教育的这层皮都抛掉了。不过他在退休以后去了一家私立学校当校长。

1 真人CS

初中军训结束以后,班里组织了一次真人CS。我印象中这次活动完全是家长自发牵头组织的。一个全新的班级,家长们能迅速熟络并统筹起这种活动,其背后人际关系运作的成熟与老练可想而知。
我们去的是无锡的一个CS基地。场地本来有上下两层,估计运营方看我们是一群小孩,直接把二楼封了,于是我们只能在一个平面的场地上互射。说实话,我完全不擅此道。即使时至今日,我玩GTA都还会不停地把车开到墙上去,更不用说在现实世界里对准别人头上的小红点了。
时间大概足以打三轮,第一轮忘了是什么了,第二轮是把所有人分成两队pvp,第三轮则是所有人的大混战。我印象中我每一轮的KDA都不到一。没办法,我都不知道枪从哪里伸出来血条就掉光了。
然而在第三轮的大混战之前,有一位C君开始在人群里喊“打女生”。我不确定这有没有产生什么影响。虽然女生都很早的被淘汰了,但这也不奇怪,毕竟女生数量不多而且在刻板印象中确实玩枪战比较少。但是教官却分外生气,认为我们在刻意迫害女生,于是刚好时间还有剩余,决定让几个教官和女生一队打所有其他男生。
毫无疑问我就被露头就秒了。没办法我的技术就是很差看着对面的光点一点都打不中。我身边有个同学原本还是满命的(似乎我当时帮他挡了不少枪该死),然后看到自己打中了教官,感受到了枪上一点反馈,教官就从口袋里掏出来可能是遥控器的东西把他秒杀了。
这是C君最早在我印象中出现。C君是无锡人,有很多朋友,一直以来高高壮壮的,对于外界的评价始终保持满不在乎,能够大大方方的活出自己的灵魂,我很羡慕他。

2 杠

我在进入天一前,我对住校生活有一种幻想。我幻想宿舍是大学式的上床下桌,回宿舍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写自己喜欢的文字。当然这都是假的,我进校以后才知道都是假的。
不过九月份时我依然觉得天一的作息还算松弛。我可以吃完午饭以后回到宿舍无所事事或者聊聊天,然后再到教室去上一个无聊的午自习写写作业,或者时不时被班主任赶回去处理清卫问题。这个月我过的还算相当好因为我的数学小测一贯表现很好,可以轻松跟所有其他人拉开非常大的差距,这把我整个九月份的总分也拉的很好看。可以说这段时间除了清卫和默写(真背不下来)我过得还算相对放松开心。我甚至有了一个轻快的小说点子开始创作。
最开始总以为在天一的时光,至少前两年可以轻松惬意地过去。我得知学校有图书馆,于是每天去图书馆借书高强度的读。书籍很多很专业、很过时、很无趣,我便挑其中勉强有点故事性的看,先是《明朝那些事儿》,然后是别人推荐的穆斯林的葬礼之类的,最后懒得挑了把一整套红皮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全看完了一轮。
晚上是视频课加两节晚自习,第一节长,第二节短。视频课可以看视频可以看书不能做题,第一节不能看书只可以做题,第二节可以看书也可以做题。和作业有关的书不算看书。嗯,很繁琐。
于是我就在第一节晚自习上看书被抓包了。其实也不是不知道有这么多繁琐的规矩,只是觉得这些规矩没那么有意义。作业反正也写完了,数学的钻研也做了很多,反正我做题是做不下去的,实在不行就解释为视频课结束时没听见铃声。
跟我一起被收了书的还有另一个同学。我收的是图书馆借的明朝那些事儿第四册,另一个同学被收的则是恐怖故事。当然被收的同时还有劈头盖脸一顿高强度语言交流,大约交锋了半个小时。我确信班主任的本意不是骂我这么久,但我肯定不服想把书要回来,更重要的是这本书是图书馆借的,如果我拿不回图书馆去那就要家里再买一本,这太麻烦了。不过显然我提出不了什么有建设性的观点改变她的看法,只能一直缠斗不休反复去强调例如这书是历史老师的推荐读物、我的书和另一本性质不一样,我只是视频课结束没停,我看这本书是为了完成摘抄作业等等。最后我提出了一个替代性的建议,既然她觉得这影响了我钻研,也就是刷数学题的时间,那我就刷完数学老师推荐的那本大白书把这本书换回来。她说不行,于是我加到两本,她差不多可算行了。
当然我问过C这个问题,C建议我把书直接拿回来。我觉得这个点子不靠谱,因为书是班主任自己收的,她肯定知道在哪里并注意到其遗失了。不过后来,有一次我在自习课上拼劳动课的电磁摆模型,被一个自作主张的同学拿到了办公室里,我就在班主任回到办公室之前跑去办把模型和他写的纸条全拿了回来,并不小心绊了他一跤。
我开始刷那两本书。一本大,一本小,都很费时间。我下课刷,早上早来刷,晚上晚点走刷,上课和早读偷偷刷。我生怕借的书超过了一个月的限期从而横生枝节。
终于刷完了。我去把书给班主任看。她已经忘记了这件事,说怎么可能呢?钻研和课外书完全是两回事啊!我彻底爆发了,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爆发的,即使她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但紧接着的记忆就像被彻底抹去一样了。最后她说她不懂语文以外的科目,让我把这个给数学课代表看。
这最后一步可能产生了一些枝节,但可能也没有,反正我不久以后拿回了自己的书。

3 豆浆

班主任觉得我们清卫总是做的不好,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误差,比如说地上有头发或者什么事情,或者什么瓷砖没有擦干净,上面有一根两根头发之类的破事,所以说要求每一个舍长负责检查所有宿舍的一部分内容,不检查完不许去吃早饭。嗯,还是舍长。
但是舍长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他往往要做完自己的工作再来验收我们的。于是我往往要晚到六点一刻才能离开宿舍。
我刚刚离家,感觉天一食堂简直比家里做的好吃太多。在家里只有自己包的包子饺子,而食堂的饭给我一种标准的、现代的想象。我尤其喜欢油条加豆浆,因为书里很多成年人就是这么吃的,尤其是豆浆甜丝丝的,配上淡淡的豆味,有一种清新感。我对它有一种隐秘的喜欢,于是买了一个大杯子,早饭喝一大碗豆浆,再灌一杯豆浆,带着慢慢喝一个白天。
但如果真拖到他检查完六点一刻甚至更晚再出门,那豆浆和油条就都没有了。于是我便想方法来早点逃出去买豆浆。第一次跑时跑的不够快,被舍长看见了,他说要告诉班主任,又把我弄回来在走廊上踱步,于是又吃了班主任一顿挂落,不过我说我英语不好真的很想提前到教室背书,也算是糊弄过去。之后我倒学乖了,趁他不注意时赶紧去吃了再跑回来,问起来就说去别的宿舍找人,也算是一个出路。
这种麻烦的规定不多时就没人执行了。不久之后,我的水杯也丢了。我嫌从家里再弄一个水杯麻烦,于是拿了一个还算精致的饮料瓶喝了很久的水(毕竟矿泉水瓶显得太不合群),不过瓶子始终带着一种青柠的酸味。这个瓶子沾过的豆浆口感极差,于是我喝豆浆也少了。

4 检讨

到了初一下学期,班主任深感班级管理困难,决定给我们狠狠加码。根据她制定的规定,我们一旦上了值日班长的名单,就要写一篇五百字检讨,加上背一篇不少于五百字的文章。
我经常上这个名单。上名单了就写检讨。题材大概忘了,反正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上课上上厕所也要写,不在规定的课间吃零食也要写,上课找不到材料也要写。到后来写检讨写的我都不在乎了,直接顺着脑子写一些很长很长不加标点的句子,配上一些空话套话,就仿佛做这些事情的不是我一样。
至于背书更是有讨巧操作,背书被外包给了语文课代表,于是我便反复拿同一篇作文给他们背。一个语文课代表背一次,三个背完以后第一个差不多就忘了,然后我还可以接着背。
不过还是有一次没绷住。我在走路时有一个女生挡在走廊前面,让她让开她没反应,于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于是她立马冲到讲台上告诉值日班长要记我。显然我争辩了几句并不能改变什么,于是又要写检讨了。
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好好写。我知道我有办法一点脑子都不动地写完这篇检讨,但我忍不住地添加了点自己的想法,于是插了一个示例,说班主任在课上说一坨某同学,因此生活中有冒犯的情况是很普遍的。
显然班主任看到这篇检讨大为光火。她先在办公室里骂我,我失去了抗辩的心力任她说什么,然后再把我提到语文课上骂。显然她认为这是对这种规则的强烈冒犯,不过这时我倒来了力气,开始问她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她说她是开玩笑,我说我也是开玩笑,她让那个同学起来说自己有没有意见,我说他不可能有意见,她说但反正我冒犯到了别人,我说那你的措辞也冒犯到了我。她说我在无理取闹让我闭嘴,今天写一千字的检讨交给她。
一千字对于一个初一的学生看起来好多呀。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写出来的,可能是情节方面铺陈了很多,也有可能是写了很多无意义的反思。这不重要。
过了好久好久,有一天班主任走到班里来,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全部检讨。那叠检讨好厚,黄的白的灰的纸大大小小她几乎抓不下,她说她不要我们写检讨了,也不要我们背书了,一切就此过去吧,然后就全撕了。全班所有人都在里面至少有一两张,我可能有一二十张吧。
这一切永远塑造了我的思想倾向。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自称公平公正的大权独揽的人,他们的公平是差序的,我要么走到差序的中心,要么给自己留下博弈和反抗的空间。最好两个都有。

5 找茬

我们早上的英语默写一贯很无聊。当时每次默写一篇新概念2课文,错一个订正,错两个重默。办公室里总挤满了重默的人。
重默这么多当然是有原因的。我们的默写默认互批,于是相互之间就有了操作的空间,例如笔误算不算错,英式美式算不算错,USA写成US行不行,标点计入与否。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一种“找茬”,同学去查别人的互批中包庇和漏过的错误,包庇的同学也有惩罚。于是批阅标准内卷起来。
我们的班主任对此费解而自信,短短一百多词的文章,怎么会晚上背不下来呢?怎么总是有人重默呢?于是她决定露一手,晚上问了我们第二天的课文,宣布班会课来默写。
她默写的很流畅,中间卡了一处,说实话我还挺希望她默错的,不过还是写完了全篇。但当她得意的写完最后一个句号的那一刻,台下就有一个同学大声说要找茬。她急了,转过身来痛陈自己是个语文老师,都多少年不碰英语了,我们不应该对她这么严苛。她确实写错了一个标点。

6 用

后来很快我摸清了班主任的习惯,无非是要尊重权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初二我考出了不错的成绩,当上了值日班长,一切都好点了。
依然有个人特别喜欢骚扰身边的所有人。我害怕和他直接冲突,毕竟他被广泛的认为烂泥扶不上墙,又总觉得应该想办法治治他,但是班主任也被他搞烦了,只要不算大事一概不管。我曾问过身边的同学应该如何处理,得到的回应是威胁他满十次就狠狠揍一顿。不过过了几天我问有没有满十次,他又说满了很快就揍。似乎大家都对他没什么好办法。
我想到第一步是创造证人。此人一直打开我在教室后面的柜子看我的东西,如果发现我存在便赶紧关上坚称没有。我便在把手的内侧放了一小片纸,上面涂上墨水,注意到此人又在开我柜子后立马冲过去质问。他当然抵赖转头想往后跑,我便立马抓起他的手看,果然有墨水印了上去,他说是上午上课时沾的,我问他这墨水竟然能从上午湿到下午,迫使他大声的在人群中道歉。这下证人算是有了,至少他不敢在班主任面前抵赖了。
结果此人在晚上我当值日班长时,竟然站在教室前面扔粉笔头,我佯装生气让他回去,心里却还挺高兴。终于到了第二天早上,英语老师才刚报完最后一个词,此人就从最后一排腾身起来抢收我的本子。我站起身来,思考了两秒钟,突然箭步向前,撑着第二排的桌子一脚把他踢到了地上。从那一叠本子中找出他的,飞身从二楼扔了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有意识地把问题闹大。我害怕班主任不相信我的质证,跑到学校的湖边坐下了。天上的小雨淅淅沥沥,我感觉自己的屁股湿透了。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想跳到湖里去,逃避一切就好了。
班主任当然又发火了,停了我们一上午课,给我们一人一张A4纸在办公室里写。这回写的真是发了狠忘了情,在此人已经到处扭头不知道怎么写时,我还在铺陈他的累累历史(其实只有近几天的)。至此他再也没有骚扰我。后来他还挨了一次打,因为拽前面女生的辫子直接被踢翻了桌子扇了一巴掌。
很快到了初三的最后几天,有个和我素有相当大矛盾的同学说我初二时在用笔他手上扎了一个口子。我当时搜肠刮肚地想这段回忆没有一点印象,又问他身边的,他说事发时也在场的女生,也没有一点印象。我开始觉得他在故意找事,但又找不到论证自己没做的办法,于是晚上用小刀划了左手腕。我显然没有勇气划到血管,小刀也不够锋利,可能只是浅浅划到了真皮层,然后往上抹了鼻血。
我找到一个朋友悄悄跟班主任说我好像划手了,班主任叫我去办公室看,发现没有大碍。原来那个同学昨天晚上也熬了夜,在餐巾纸上写了一大篇情况陈述来指控我。显然这把班主任弄着急了,她可不希望我们真的出什么状况,把我们全赶了出去。后来那个同学还想趁着班主任在教室继续追问,她在教室里大喊“我不管”转头跑出了教室。
我当然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只是在那个彼此侵攻的环境下,谁更会利用权威,谁才能过得舒服。我想到甲骨文中“用”是一种杀牲的祭祀,过去那个野性单纯的自己可能也被杀死了。

7 开空调!开空调!开空调!

天一一贯有培养学生艰苦奋斗的传统,例如宿舍里虽有洗衣房却没有洗衣机;宿舍不满30度空调不通电。因此梅雨季的晚上都潮热得难以入睡。反正自从初二以后,我的所有白色衬衣上就有大大小小的灰斑。我最开始以为是自己没洗干净,但又发现别的同学身上也有,大概都是雨季发霉了。
高一我睡上铺时,有一天晚上实在热得睡不着,把床垫和床单都放到了宿舍的地上。两边窗户全都大开,穿堂风多少带来了一点额外的凉爽。适逢年级主任夜巡经过,问我怎么在地上。我说热,他走了。
有时男寝也会闹着要开空调,往往是一个人开始大喊开空调,激起三五个嗓门大的人齐呼,旋即走廊里喊声敲盆声大作,一时间铁盆碰撞叮叮咣咣不绝于耳。开始有人把热水壶扔下楼,清脆的碎裂声激起一个有一个欢呼。有时空调会开,有时空调不开。
凑巧的是,每年高考前两天,高一高二快要回家的时,大家总是会闹空调。而且三次都能成功。我知道这是巧合,但我把它浪漫化地解释为,人走进社会机会总是要自己争取。这或许是天一教我的道理。
有一次闹空调成功以后,我问班里的一个女生听到我们的动静了吗,她说不知道,莫名其妙的,熄灯以后空调就打开了。她很高兴。

8 Z老师和X老师

Z老师是我们的年级主任。他是一个符合一切刻板印象的中年人,又黑又胖。他带平行班,带的班纪律最严学生最规矩。有次熄灯以后一个室友出去晾衣服,恰好碰到他从楼梯上转过来,满身酒气的就要抓他。室友急忙扔下衣服往宿舍里面跑,那Z老师就伸手来抓他肩膀,他没穿上衣,一扭身就躲过去了。那老师功夫了得,直接抓着他的手腕打他的头,让他站在原地别动。此事和我无关,但我依然窝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生怕他找我什么麻烦。后来他让室友站在原地,室友有点想跑回宿舍,但最后还是没动,等那老师转头回来便放他回去了。后来甚至连分也没扣,我们班主任甚至不知道。
X老师是一个我不熟识的数学老师。有天晚上我和一个少年班的同学在宿舍走廊里说话,X走过来不知怎么回事叫住我们,说了我们几句让我们赶紧回宿舍。我确实嫌他烦了,趁他转过去拿手比了几下他的脖子,却适逢他转头看见。
嗯,反正结果就是他让我明天去他办公室。我害怕极了,但又知道不能把同学拉下水,于是还是第二天自己去了。结果他只是问我是几班的,我说我是一班的,他把我们数学老师叫过来,说“这小孩挺有想法啊”,我数学老师回了一句“他就是鬼点子多”,就把这事混过去了。天哪!竟然如此简单。

9 水面之下

尽管理论上熄灯以后不允许活动,但熄灯只是把灯关上不好在走廊活动而已,被发现有活动多数时候也只是被发到班主任处,由班主任批评。于是大家渐渐过的自在起来,开始有刷牙的聊天的,有躲在柜子里或蹲在浴室里背书的,后来发现了巡夜老师的规律,操作空间更大。高二我的宿舍在所有宿舍的尽头,一边根本没有宿舍,同住的四个人又熟识外向,于是每天变着法子唱歌,往往唱到后半夜都没力气了才结束。有一次我累了,莫名其妙中间睡着了,竟然过了两个小时起来跟他们继续一起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有的老师眼睛不好怕摔跤打着手电来查寝,这种最好糊弄了。有的老师就要有床边上铺的同学做瞭望员伸头去看,还有老师会贴着墙摸过来卡视角。有一次我往外面的晾衣绳上挂了镜子想把他们防出去,但还没有发挥过作用镜子就消失了,可能是吹走了,可能是拿走了。
理论上高中和少年班一样也不允许带手机。我知道有人手机被没收,不过更多人的手机安安全全地呆在他们的柜子里,晚上或周末就悄悄拿出来玩。后来到了高考时,有人甚至把手机拿到了教室里,自习课时藏在袖子里偷偷玩。很不幸我是体面人,几乎没有在阴影里玩过这些东西。
高三时有个传闻,高一三个男生带了两个女生进宿舍,在里面过性生活时被发现了。我开始觉得荒诞不经,但溜达到高一楼时却发现公告栏里确有一张处分,写的是三个男生晚上打扑克,予以记过。我们班也有同学因打牌被抓过,不过顶多扣量化分,总不至于记过。再考虑到打扑克的隐喻,此事为真并非不可能。同学都说是扩招导致的,原先一年16个班,现在竟然招到了18个,什么烂人都进来了。

10 后记

我的班主任无疑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成功者。她是徐州人,像那个年代许多年轻女生一样,从苏北考到南京不错的学校,四年毕业以后在富裕的苏南体制内谋得一份不错的生计,开启令人艳羡的独立人生。
初一的时候,我们要求周日下午返校,有个苏州同学为了过生日,便请了假晚上再回。她显然不齿于此,生气地在班里说,“如果过生日就要请假,那么总能找到理由请假的!是不是还要给小狗过生日呢?”我当时不理解什么滑坡谬误,只是莫名感到了一点恐惧。
到了初三她上课讲一本古文选集讲到陆游写的文字,大致内容是凡聪明者,“最易坏”。至此她有点放飞自我,没忍住多说了好几句,要我们时时刻刻保持警惕,说她带我们付出了太多努力和心血。我此前挺喜欢陆游的,抄过他不少诗词,自此也不喜欢了。
这些年我认识了不少和自己隐约有相似之处的朋友。我们小时做过相同的事情,有相似的兴趣,甚至对同一个困局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反应。但他们偏偏有勇气拒绝社会的许多规训,能够大胆地面对未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却只能不断地向世俗妥协再妥协,永远缺乏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做出各种扭曲的事情。有时我怀疑自己就是生性懦弱价值观不同,那些相似之处不过是浮光掠影的表象。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只要打的够重,打的够早,在长好之前就打碎,没有什么骨头是打不断的。人可以拖着断腿一直爬下去。
我是在从曲阜回上海的高铁上鼓起勇气把这篇文章写完的。适逢刚刚过望虞河,记得少年班时极度期盼周末,可以从无趣的学校逃出来,回到苏州度过一个闲暇疏散的下午和上午。望虞河是无锡和苏州的界河,G312上有一座望虞河大桥,上面插着小牌子,一面是无锡界,一面是苏州界。当时国道的无锡段全都是红绿灯,路很差,我周中睡不好,经常晃得人晕车;苏州段建成了高架,一片坦途。每次看到这条河的时候,就知道到苏州了,回家了,不难受了。
这条河小小的,浅浅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无论是走国道,走高速,坐高铁,这些年来每次见到都莫名认得出来。或许因为河的两边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无锡一边排满了厂房,苏州一边是大片的农田,一边是灰暗的,严格的,被规划的,一边是自由的,舒展的,一望无际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哗哗的往下流,从无锡东流到苏州北流到昆山南流到上海西。这趟列车好巧好巧串联起了我截至目前的生命中最重要四座城市的东南西北,而我恰好在这四座城市间写第四章的句子。我还发现原来无锡东站到苏州北站只要十分钟,这十分钟我用了十年还没释怀。


木猫的少年时代(4) 抗争与妥协
https://cloudflipper.github.io/2026/07/06/as-rebeller/
创作于
2026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