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猫的少年时代(6) 组织的和自发的

天一中学有很多装点门面的活动,例如科创社团,例如天一科学院。然而这些活动往往流于形式甚至变成负担。那些真正留在我记忆里的反而是些自发的,甚至莫名其妙发生的事情。在学校暂时没有安排好一切时,或者没有兴趣插手时,我们却能创造自己的秩序,开始自己的生活。这一切太脆弱,太短暂,像一阵风一样很快吹过、无处找寻。

1 雪仗

初二冬天,无锡非常罕见的下了大雪。市教委出台政策,决定走读的同学那几天可以选择不来,不上晚自习,或者全上。后两者需要家长自负风险。大家齐刷刷的全都填了全上,只有一个同学写了不上晚自习。老师在教室里当众问他,你确定你不上晚自习吗?他说好,那上吧。

我们等着等着,雪终于下来了。那天的大课间老师带我们跑出去打雪仗,我们绕着金苹果广场的大金苹果跑来跑去,两个班几乎是自主形成了阵列,隔着干涸的小河往对面扔雪块,不觉羽绒服的袖子都湿透了。直到第三节课上课才鸣金收兵。

老师说下午的体活课再带我们去操场上继续狠狠玩。我兴奋得整天都没有好好学习,似乎一直在抓耳挠腮抖腿等待,结果距离体活课只差一节时,学校担心安全问题,把我们全赶回家了。

2 谈判

正如前文所述,少年班的每门学科都有钻研要求。这些作业自己完成,自己批阅,每周末由课代表检查。有的同学会提前很多完成,甚至学期伊始完成整个学期的;但有的同学偏向于亦步亦趋,于是到了周末就写不完了。

初三的一个周末,各个课代表深感学期任务要做不完,五门课竟然林林总总布置了两百多页。这回同学们恐怕不可能做完了,有人向课代表抗议这一点,于是五门课的课代表自发地跑出去讨论,把负担降到一个合理的程度。

当然所有人都有所有人的道理,我们彼此劝对方少安排一点,你少两页我少两节,竟然把两百多页压到了184页(是啊!我竟然记得这个数字)。周末回来有同学做完了,有同学没做完,也有同学压根没做。

3 自组织

高中时学校形式上有学生会和许多社团。我报名了化学实验室的周末活动,并凭借着在化学竞赛中的一些名声,没有对手地竞选上了社长。然而这个社团在秋天不过看着老师做了几个实验,就随着20年冬天的不可抗力因素彻底沉寂了。我在整年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收集大家的照片,给每个人做了一张社员证。

后来我得知学校有学生会,历来是高二同学担任会长。我问我上一届的同学学生会有没有什么活动,他说没听说有什么,会长在忙着搞数学竞赛呢。我在高中三年没有听说过任何学生会的活动,连我们这一届的会长是谁都不知道。

学校整个20年的选修课都停了,变成了指派的无趣的美术课和音乐课。21年春天选修课重出江湖,我选择了一个生物实验的社团,继续看着老师捣鼓菌类,我不知是完全没有上手,还是失去了上手的兴致。直到最后一节课,我们分离出的菌种酿出了酒,老师随口一提不知道度数有多少,我突然想起此前在实验课的化学教室里见过一套蒸馏设备,于是拉着老师下楼问化学实验室的管理员。我们测出来度数是7度。

4 足球赛

足球赛是怎么组织起来的?我确实不太了解。似乎这里不太有体育老师的参与,几个校足球队的人相互一合计,每个班认识的人相互介绍介绍,凑满七个人上场,在拉起点有兴趣的同学当裁判,足球赛就开起来了。

高一的足球赛办的轰轰烈烈。年级刚好16个班,恰可以四轮淘汰赛决出胜者。有的班级甚至班主任亲自上场守门,据说还在飞扑时受了伤。我也与有荣焉在场上踢后卫。不过我班前锋水平极高,我也没什么碰球的机会(当然这不是坏事)。第一场踢六班,不难取胜了。第二场踢三班,三班球队名声在外,进攻凌厉,球几乎始终在我们半场,我全场盯防对方两百多斤的前锋阻断对方球路严严实实守住,全赖前锋突袭踢进两球才取胜。最后我们班夺冠了。

记得踢三班的时候,踢到半场,两边交换场地,我们一下发现自己要面对刺眼的夕阳。有个同学抱怨了一句,我便说“那我们不是在朝着光明努力嘛!”大家都笑出来。

不过场上的判罚争议也不少。主裁只有一个不知怎么指定的同学,裁判时也往往不那么上心,产生过一些不愉快。

到了高二高三,学业渐紧,班主任也开始在班里频频提醒我们不要去踢球。第二场足球赛办的很困难,一班和二班的决战拖了很久;至于第三场到了高三就无疾而终了。

5 运动会

我们每年都办运动会。一个年级一组,少年班分为初一和初二初三两组。因此初一时大家都能能很轻松的拿奖拿名次,以至于有些项目女生上场就能拿牌子。

很不幸正如前文所言,我的运动天赋并不突出,并不具备直接上场为班级争光的能力。于是我加入了通讯组,把写好的东西交到主席台的审稿组,审稿组审核后会读出来为同学加油。很神奇,高中时老师都是直接从网上找好打印出来糊弄的,少年班时反而抓了几个同学亲自写。于是我会写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乃至于魔改岳飞的满江红。我要把它交上去,另一个同学拦住我不要交说这太坏。我说审稿组自己会决定的,他说他是语文课代表他可以不让我交。我说好的。

每年运动会时学校会拟定一个主题,每个班一张把全校的壁画都更新一遍。我后来觉得这比上赛场有意思多了。理论上运动会时所有人都要在场观赛,但到了高二高三时我宁可待在教室里刷一会题,下来和画壁画的同学聊一会天帮几笔忙。此时我已感到这一切都和我无甚关系了。

6 汇演

高二时有一次大文艺汇演,每个班出一个节目,什么内容都可以。我高一时曾偷偷跑去看,看到他们在舞台上把数学习题册扔在地上踩,感觉颇有意思。

到了高二我们准备表演的工作被直接委派给了文娱委员。

TODO

7 探险

2021年5月,我们因为教室消毒搬到了新建的综合楼上课。综合楼内有金苹果剧场,足以容纳数百人,新教室离该剧场特别近,有人注意到一扇没有锁好的小门连接了剧场的检修通道,于是莫名其妙地纷纷涌进去探险。以下是探险记录全文,原记载在我的日记本上,很不幸的是第二天小门就被锁住了。

今天晚上到教室时间尚早,我便忆起下午去金苹果剧场四楼而不得的事情来。于是我回头寻找文艺汇演使用的光剑,却得知已被一群女生拿走。我便只好用上手表上的手电筒,找上了llw,向四楼走去。

其实上午就听见xt等人议论到四楼探险的事情来,那时心中已然暗生好奇。下午第一节语文课下课与ybq同去,但可惜只听懂了大概,没有找到关键的小木门便返回;下午第二节课不甘心再探究竟,但囿于时间只打开木门便无功而返。下午第三节课下课才和ybq,xt,cy同往。但打开木门向左以后突然传来机械震动的轧轧轰鸣,余方心动欲还,拔步便走。

四楼东侧的花园尽头有一排空调风机。越过风机可以看见通向之前十四班的自习教室的玻璃门。门旁另有一扇小木门,相当狭小,各自稍高的人都需要低头进入。似乎西侧花园也有一个对应的木门,但已被锁住。刚上四楼就碰见没有光源的zmy两人,又在花园中碰见zzh,cyf,zxl几个人向着四班从天井张望,进而到了小木门看见hzx,ly,cy,zjq四人。我打开手表的光线照进小木门内。门内的地面约低于门下端半米多,用板凳撑着一块并不坚硬的木板以供进出。于是大家鱼贯而入,从门外阴惨的黯淡的天色里钻进光圈。

木门位于舞台南侧,进门后有左中右三条路径,左路大致在舞台上方绕了接近一整圈,大致呈C字形;右路应该是在观众席上盘旋,只知有之并未实际走过,北侧有下到一楼的楼梯。至于中路正对门口,十余人便逶迤进入径直前行,但不久传来路不好走的消息,于是我们只能转而左行,穿过一扇木门,穿过水笔粗细的自上而下连接天花板与栈道的两根钢筋。站在栈道的转角处,我用手表光线照亮了前两个转弯角。手表不明不暗的光径直将对面的栏杆拓印在水泥墙上,金属栈道和残余的建筑材料在谨慎脚步下摇晃摩擦的声音被成倍放大,在十几米高的空旷舞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不由生发出一种莫名的阴森。

大概是听见了我们的交流,楼下的xt按动光剑,在阴沉压抑的黑暗与气若游丝的灯光间划过一道金黄的光影。死寂的气氛刹那间化为热烈,此起彼伏的指挥响成一片。可惜这里已然过高,栈道与金碧辉煌的大厅依旧间隔着高于幕布的挡墙,几经周折反射来的明亮已然虚弱不堪。但适逢此时大家都已转过弯来,我便在队尾缓步前行。

从遗弃的钢条到空置的铁桶,从横七竖八的木材到不知用途的大块泡沫,无数匆忙遗弃的建材在这里安然度过一个春秋。队伍绕到C字的上端,重叠的脚印在厚重的灰尘上留下雪泥鸿爪的印迹。我本想直接走下一楼,却又看见走上五楼的楼梯。踌躇之中,楼梯灯光忽然亮起,手表失去了作用,那么自然可以上楼去探其究竟。

楼上栈道是山字形,尽数悬在空中,远比楼下狭窄,但似乎也更加整洁。可惜当时楼上只有lzy,llw寥寥几人。没了人群壮胆我自己反而有些害怕,便又转身下楼去了。

在舞台底下才知道xt本来和zjy,cy,zjq,hzx一行八人相伴持剑而行,但最终由于光线实在太过黯淡只剩xt和zjy走完全程。两人循着我们之前的路径走上舞台,就着光剑的莹莹微光弹了一首琴曲,随即听到了楼上人声。

待大家都已下楼,一群人在电梯口意外碰到周斌。假装无事发生,我们改走楼梯,反而是zb跟着一个工人走进电梯被带到了地下一层。

有关此事的余波本应在期末考试的阴影中烟消云散,但回教室以后的讨论反而又令整件事情扑朔迷离起来。左路全程并无任何分叉,但在xt早上的首次探索中,kzy和lzh曾经发现顺着中路前行的另一扇木门,它将通向何处?中路和右路又将通向何方?另一端的木门打开后又将是什么景象?楼上的山字形结构有何意义?下午的机械声音究竟从何而起?一切姑且等待再有机缘,再去探其究竟吧。

8 代课

2022年春季,上海疫情严重,至于外溢无锡。高一高二全部停课放假回家,保障高三顺利运行。当时的防疫政策是只要小区内出现一例密接即封闭小区,于是高三物理老师几乎团灭仅剩两人,两人显然不可能担起16个班的物理教学工作,于是我和另一个同学作为物理课代表实际上干起了老师的活。

教学计划有两个老师维持,我们只需要发卷子,批卷子,讲题即可,也没有什么出错空间。我们几个强化班的物理课代表对在一起研究批阅标准,流水线式批完了卷子。随后我俩一人讲了一天物理课,借一个物理老师讲了一天物理课,第四天物理老师就回来了。我很高兴可以做一点有意义的、真实的事情。

课上的很普通,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不同之处。有人听课,有人低头做题,有人在写写画画玩些别的。我像物理老师一样一道一道题把昨天的作业讲下来,半个小时就讲完了,也没有谁提出什么问题。然后大家就是自习。

至于班主任则应学校要求全都睡在了校内办公室,他们的工作可能确实难以替代。我向他们致敬。

9 聚餐

高考结束以后,有了一个群组织毕业聚餐。我进群以后,问大家有职能分工了吗?回答是没有。我又问负责的同学了吗?回答是也没有。有人问,你们真的确定我们会办吗?我说会办。如果我们都怀疑会不会办,那么就没有人会办了。

当天晚上我们终于开了线上会议,粗略分配了联系饭店、收钱记账、购买礼物、主持和制作VCR的工作。时间经过两轮投票定在八月一日晚饭,同学每人先向我转账180元,多退少补。

参加的人陆续增加到三十多个学生和六位老师,于是最后定了四桌,每桌十二个位置。我跑去饭店拿菜单,把菜单一条条发到群里,最终却决定还是用酒店配好的套餐,于是按照收上来的钱算出每桌预算1524元。大家认真讨论一盘小龙虾是否合适、老师应该单独坐还是分散到各桌、找家长来拍照应不应该收钱。最后剩下了一点点钱我们也懒得退了,于是买了一大堆零食给大家分了个干净。

礼物原定由奖杯、鲜花和各科课代表挑选的小礼物组成。奖杯上要刻什么字也征集了一轮意见,我们试图让它和每位老师的形象有所关联。有人承接了VCR,有人被推举主持,还有人提议唱歌。在饭前大家普遍不太愿意上台,总觉得这有点小丑,不过到了现场,却有不少同学兴致至此,自己乐意上台一展歌喉了。

聚餐前一天,事情突然变得远比吃饭本身大起来。某位家长联系了洋河股份,对方愿意给老师们一人送一瓶酒,还准备帮助布置场地、请摄影师拍照、剪辑视频做宣传片,并把我们从两个包厢换进宴会厅。我们起初觉得白得的东西自然很好,随后又有人提醒,送酒、宣传和“谢师宴”几个词放在一起,可能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问题。大家在群里来回讨论了一个下午,最后决定拒绝一切外部的物质和场地帮助。我至今不知道这两件事是否有关,只知道原先准备参加的三位老师最后都说当天有事没能来,实在太遗憾了。

老师随后又提醒我们,这只能叫学生毕业聚餐,不能叫谢师宴,并且所有同学都必须由家长接送。于是我们将群公告里的用词逐一改掉,等吃完以后再由家长各自领走。

那天下午我先去了饭店。有人到了正门却不知道正门在哪里,我下楼接了几次,有人带着一个箱子赶来,又发现自己没有带口罩,几个人在楼里楼外相互寻找,最后勉强成功会合。整个活动就这样凑凑合合的办了下去。我们点的是酒店的套餐,因此菜量太多浪费了不少,后面的菜被压在前面菜的下面,于是冷掉不好吃了。

翌年四月,我想办另一个活动,于是在那个群里重新寻找当时赞助商的联系方式,但最终无果而终。

没办法,我们并不真正拥有举办活动的经验,不知道原来把现实的事情落地如此困难,更没有从他人看似友善的动作中分辨帮助与利用的能力。未来我们会做的更好的。我们一定会的。

我和大多数同学再没有见过面。这可能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木猫的少年时代(6) 组织的和自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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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于
2026年7月27日